《哀鸿:城破十日记》延续了前作《饿殍:明末千里行》的时间线,试图将玩家再次带回到明王朝覆灭时期的那个动荡、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历史节点。游戏背景设定在著名的“扬州十日”,以清军攻破扬州后的屠城为叙事背景,同时讲述男主角方知宥所见所感的城破后百姓的惨剧和他梦中因失忆飘忽不定的情愫。

总评:瑜不掩瑕的无底线、博眼球、消费情怀之作

从结果来看,嵇零老师完美的辜负了玩家对这部相较于《饿殍》本应更具张力的作品的期待。

剧情结构编排的角度看,故事采取了“惨痛现实”唤起男主角“遗忘过去”记忆的主要结构,让男主角在城破后的扬州城中逃命、求生,并在此过程中寻找自己失去的记忆。我怀疑嵇零试图使用“以乐景衬哀情”的方式,想用男主角梦中那个繁华的、美丽的扬州,唤起玩家对现实残忍的感受与悲悯——游戏实际表现出的叙事张力完全不足以达成这种目标,甚至因为穿插混乱,反而导致玩家既不能带入到步步紧逼的求生故事中、也无法静下心来感受男主角曾经拥有过的爱恨情仇。

叙事技巧手法的角度看,本作失败的尝试了“叙诡”这个本可以非常高级的叙事技巧,将精妙的反转剧情写成了耍无赖式的后来找补。不仅如此,作为游戏简介中重要篇幅的“方知宥在一次醉酒后,误入了《狮驼国》”,在游戏开场后不到20%的剧情处就莫名其妙的回收了伏笔并且此后不再使用,简直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游戏玩法设计的角度看,本作延续了嵇零主笔作品一贯的大量凑数死亡结局的模式,还在这些凑数结局中加入了疑似硬蹭《只狼》中阵亡提示的“死”字。我至今不知道这些设计到底有何意义、以及是否真的有正反馈,对我而言,这种反复观看类似文本描述和CG的做法只会让我感到厌烦。

文本对话质量的角度看,嵇零在本作中依然没有改掉“不适宜笑点”的坏毛病,还加入了新的“解释型叙事”的坏毛病,这一点会在后文中展开讨论。我一度认为嵇零在《饿殍》中的对话设计发挥已经有了不小的进步,然而现实狠狠地打了我的脸。

林翩翩:叙事惯性与角色设定冲突的牺牲品

在游戏发售最初的几天,铺天盖地的传来对二号女主角林翩翩的攻击。这主要是由于林翩翩在游戏中的一些逆天台词演出:

林翩翩:我不给你添乱……你愿说话时,我便陪你说;不愿时,我一句都不说··你若是嫌我脏,今日不脏的……晨起时我刚冲过凉,今日也不曾接过客……

林翩翩:呜……我白白让他糟蹋了一回。事后他鼾声如雷,我佯装睡去,待他沉眠如死猪,便偷偷溜走了。

林翩翩:我……我刚刚才接过客,那人甚是粗鲁,弄得我身上有些味道……

甚至用男主角的视角对林翩翩进行审视:

她大概是刚接过一个客,或者是今夜曾接过数个客人……已在附近的酒肆屋舍中短宿过数次……此时,她大概是想最后再站一会儿,揽一单最后的生意……不料却遇见了我。

这些争议发言与侧写让玩家对这个角色的愤怒来到了一个顶峰:既有对第二女主角是妓女的声讨,也有对作者夹带私货的质疑与攻击。尽管嵇零标榜自己创作的不是Galgame,但不代表玩家就能够为作者的自认买账、更不代表作者可以无底线的施展“创作自由”。

1.角色弧光紊乱:人物工具化

林翩翩的角色弧光发展是紊乱的、无逻辑的、失衡的。她在作者不需要的时候是为生计奔波的妓女,从游娼一步步爬入青楼;在作者叙事断裂、需要时又要成为救男主角于危难之中的“机械降神”,以一种近乎凌辱的形式——通过向特定的特权阶层卖身来换取特权;在真结局“红楼”中,还要突然化身作者心中的“大女主”形象,说出与其之前身份、性格完全不符的“我要罚他一辈子忘不了我。”这种莫名其妙的台词。

嵇零自始至终没有把林翩翩当成一个需要完整发展路径和角色弧光进程的角色,她是一个工具,时而需要解释设定、时而需要拯救男主角、时而需要满足作者的个人趣味;当她什么都不用做的时候,她才短暂的回归到那个需要为生计奔波、失去了生母、生父还是不愿相认的嫖客的娼妓林翩翩。

更让我感到愤怒的是,嵇零虽然在各种社交平台讽刺、攻击玩家群体“瞧不起妓女”、“看低妓女”,却又在林翩翩的台词上大作功夫,时时刻刻提醒玩家“她刚接过客”、“她身上有味道”。这是“解释型叙事”最恶劣的呈现,将角色完全沦为作者对“妓女”这一恶趣味身份的标签化、脸谱化的传声筒,而非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行事方式的女角色的自我表达。

这一点在传播甚广的这一句中表现最为明显:

我……我刚刚才接过客,那人甚是粗鲁,弄得我身上有些味道……

结合上下文,这句台词的根本目的是作为对男主角内心独白“若是离她近了,她便能闻见我身上的香味,知晓我去了青楼。”的机械式回应,并为林翩翩下文对男主提到:“你身上好香啊。”的提前预告。这不是一个刚刚被嫖宿过的底层妓女的角色表达,完全是为了满足作者叙事连贯性、“预设答案式”的台词设计。

2.预设立场的双标视角

在游戏的重要节点,玩家会了解到为女主角苏怜烟赎身需要耗费巨资5000两白银。这一细节也在后续的剧情中多次折磨男主角,让他为自己本以为自己富裕、却无法掏出这么多钱感到烦恼、扼腕叹息。然而,即使林翩翩明确说了:

柳巷的姑娘就不要赎了,青楼的姑娘身价都有些贵,花街勾栏的姑娘倒是不错,一般七八十两便能为姑娘赎身了,置办婚礼再花费些,差不多共一百两……

男主角在整个游戏进程中,始终将林翩翩视作自己的“玩伴”,从未萌生过为其赎身的念头。“一百两”这个价格,对于男主角的资产情况,是完全负担得起的合理支出。

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男主角心里独白设计也在这里,男主角上一秒还在想:

我很难接受雁儿姐有一日会被他人赎身,然后嫁作人妇··我不愿想象这样的画面,也不能接受这种可能。

然而下一秒当林翩翩讲述自己好不容易从游娼进入花街的茶楼,梦想着能进入青楼当个侍女或者丫鬟时,男主角的思考竟然是:

我静静听她讲述她所畅想的将来。
她的脸庞在灯光的氤氲下显得微红。
她的双眸晶亮,仿佛闪烁着光芒。
我本想在她说自己不干净时,劝慰般地反驳一句,但又觉得这样有些虚伪,于是便一句话没说,只是微笑着听她讲。
但是,此时此刻,在我的心里,我还是有些感慨。
人与人之间,还真是天差地别。
雁儿姐想要逃出去的地方,竟同样是林翩翩梦寐以求的地方。
不过,我也是发自内心地为林翩翩而开心。

换句话说,在作者反复强调女主角苏怜烟是“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反复强调林翩翩是游娼、妓女,每天要不停的接客后,我终于得以瞥见作者从一开始就预设立场的价值判断:苏怜烟角色的标签就是“干净”的,所以她会被男主角同情,会被男主角关心和喜爱,会拥有投河这样盛大而悲伤的落幕。林翩翩角色的标签就是“脏”的,所以她在娼妓体系内一步步爬升的时候男主角不会对她的职业产生悲悯,不会有人关心她的下场,甚至最后要用一个作者自以为出色的、完全莫名其妙的和敌人同归于尽的结局收场——仿佛一个天生“肮脏”的角色,必须要用壮烈的方式才能获得叙事上的清白。

自始至终,男主角带着作者预设立场的双标去看待两个不同的角色,她会因苏怜烟被人娶走痛苦,却不会为不时陪伴自己的林翩翩每天要被陌生嫖客嫖宿而痛苦。

3.叙事惯性:无法战胜的规律

这部作品在林翩翩身上呈现出的割裂,恰恰是叙事惯性作为文学创作的无形底线和作者的个人意志对抗的结果。

在完整游玩的玩家眼中,林翩翩自始至终都是那个自幼被卖给妓院、丧母、父亲是嫖客不愿相认的角色。她曾想在唯一的依靠母亲去世后投河,但被男主角偶然路过的一盏灯拯救——这构成了她未来对立统一的两种角色弧光发展的根基:一方面,她年纪小小就要独自谋生,因此她会成为在娼妓体系内努力攀爬的妓女;一方面,因为被男主角拯救的经历,她会成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单恋少女。

然而,由于作者对“妓女”这一身份标签的执着,林翩翩被设计成需要不断展现自己“刚接过客”、“担心男主嫌自己脏”的工具人。一方面,这能强化玩家对女主角苏怜烟“干净”的认知,另一方面,当未来男主角遇到作者无法圆过去的困难的时候,她可以用自己的身体机械降神式的施展拯救。

实际上,作者越是对读者设限“你们不应该歧视妓女,她们也是没办法”,越是在剧情中展现出自己对妓女的“清高歧视”;恰如男主越是在剧情中不对林翩翩工作性质深入考虑,越是透露出作者的优越感:你看,我们的男主角不歧视她吧?甚至,在最终给林翩翩安排一个莫名其妙的壮烈牺牲的结局,仿佛“男主角放下过去与林翩翩共度余生”的美好故事过于俗套,必须写出一个他眼中非同凡响的“佳人死去,给才子留下无尽悲伤”的结局,才配得上他“高级”的审美。

林翩翩透露出的惹人喜爱的角色弧光,恰恰是叙事惯性短暂战胜了作者意志的瞬间。

方知宥与苏怜烟:不底层的“中产文青式”苦难

回到作者下了大功夫、给了大量章节的男主角方知宥和女主角苏怜烟,这两人的角色塑造与剧情编排也有很大问题。首先我们明确一点,作者多次强调,这是一个聚焦底层人的悲剧视角,但是对于真正花了重笔墨去描写的男女主角:

男主角方知宥:父母被清军杀害,但有大伯收留。尽管伯父伯母态度不好,他仍有学上、能考上秀才、能分到一套房子和几千两银子。这不是底层人民,这是一个标准的落魄公子。

女主角苏怜烟:父母双亡,自身被拐卖。但拐卖后先是被送到男主角大伯家中做童养妾、大伯去世后还未长大又被卖到青楼。还加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渐冻症”设定。她确实有悲惨的经历、且失去了自由,但是她人生的起点(在青楼)就已经是第二女主角林翩翩的终身追求。

换句话说,整篇故事“聚焦”的底层苦难,竟然只是男主角在城破后扬州内无名无姓的平民百姓。他们没有名字、没有故事、充当着男主角和女主角“为赋新词强说愁”式的“悲剧爱情故事”的背景板。这不叫聚焦,这叫工具化。作者自始至终压根就不关心这些人的来历和去向,他们出场的主要作用就是用骇人景象“逼迫”男主角找回失去的记忆。

1.方知宥:反推式发言

方知宥是作者个人意志在故事中的投射。这本就是一个代入感会很差、甚至会让某些“老二次元”玩家不满的标准“亚萨西”男主的角色,再加上失忆的落魄公子的设定,在整个剧情过程中看的人真是头痛欲裂。

我有一段映像特别深刻的对话,是这样的:

苏怜烟: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我们什么都做不到……我若是想以死明志的话,你会如何?
她抬起头,哀伤地一笑,眼里含着晶莹的光芒,向我郑重地提问。
方知宥:……
我愣住了,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太过沉重,令我无法立刻回答她。
我会怎样?
若是她因为失去自由,无法逃跑而自我了断—一那我会怎样呢?
我会像《梁祝》那样与她殉情吗?

特别注意这句“我会像《梁祝》那样与她殉情吗?”,女主角的提问是“我若是想以死明志的话,你会如何?”。女主角有问他要不要殉情吗?没有。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结合前文剧情:

苏怜烟:这么想来……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在了,什么会是我留在世上的痕迹呢?
……
方知有:若是雁儿姐不在了,我会成为你活过的痕迹。

也就是说,男主角在刚做完“我会成为你活过的痕迹”这样的宣誓后,在女主角要以死明志的情况下,第一时间的反应是“我会不会殉情?”这压根就是一段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但对这段对话,倒是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方式。那就是男主角最终没有殉情,作者根据这个预设的结局反推到了这段对话,让男主角做出了“我会像《梁祝》那样与她殉情吗?”这样看起来完全逻辑割裂的思考。

这就是我最讨厌的“解释型叙事”,角色做一件事、做出一个表情、说一句话,应当是因为他有必要那么做,而不是作者想让他那么做。

2.苏怜烟:纯洁无暇的对照组

作者在塑造苏怜烟与林翩翩时,刻意设置了“清倌人”与“红倌人”的身份对立——一个是只卖艺不卖身的头牌花魁,一个是迫于生存不得不卖身的游娼。这本可以成为一个探讨乱世中女性不同生存策略的绝佳切入点,但作者的处理方式却是:给前者贴上“干净”“值得被爱”的标签,给后者贴上“脏”的标签,甚至成为叙事推动的垫脚石。

这不是角色设定本身的问题,这是叙事视角的问题。作者不是站在两个同样值得被同情的女性的角度去写她们的故事,而是站在一个“高级审美”的审判席上,用林翩翩的“污秽”去映衬苏怜烟的“纯洁”,以此制造一种所谓的“悲剧美学”。这种叙事策略暴露的是创作者内心深处的价值排序——在他眼里,有些苦难是“高级”的,有些苦难是“低级”的;有些女性值得被写成诗,有些女性只配被写成注脚。

而最讽刺的是,恰恰是被他当成注脚的那个角色,成为了这部作品中唯一真正打动我的存在。

3.糟糕透顶的失败叙诡

整个故事一直延续到一条矛盾点就是:在男主角的记忆中,女主角是在说要和他私奔后“不辞而别”跳河自尽的,所以他一直走不出来,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他信任、而且自认为也被她信任的人,会背叛自己。

然而,在最终林翩翩(我真是服了,还是林翩翩,写不下去了就是林翩翩)揭露这段历史真相的时候,作者是这么编排剧情的:

林翩翩:或许她所说的“逃”,并非是你想的那般……你仔细想想,当初她首次向你提及“逃”时,是如何说的?
林翩翩缓缓对我问道。
方知宥:……
思绪流转,我回忆起了当年的事。
当年雁儿姐说起此事时,似乎并非是我记忆中那般欢欣雀跃。
我的记忆欺骗了我,纂改了彼时她的神态。
话还是一样的话。
但是,实际上,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你没看错,反转的方式是“当年雁儿姐说起此事时,似乎并非是我记忆中那般欢欣雀跃。我的记忆欺骗了我,纂改了彼时她的神态。”这是典型的“伪叙诡”,也可以直截了当的称为“都合主义”。他违反了叙诡的一个基本原则:你可以向读者提供有限情报,但不能提供假情报。换句话说,在最初的描写中不刻画女主角的神态是可以的,但是纂改女主的神态是不可以的。

这涉及到一个问题,叙诡的本质是向玩家提供缺少全局视角的有限情报,将玩家引入其他方向的思考中。然而,本作采取的模式堪称“耍赖式”叙事,从一开始提供的就是假情报,那玩家推进到这里的时候恐怕只会觉得“啊?”,而不会有叙诡被揭露后那样恍然大悟的惊叹。

4.有病呻吟

我不认为男主角方知宥和女主角苏怜烟不是封建社会的受害者,恰恰相反,他们确实是。

男主角丧父丧母,被清军所杀,这是每一个当时的普通人都有可能经历的悲痛。被过继给伯父,却不被伯父伯母喜爱,这就已经超出了大部分普通人的范畴:真正的底层人面对的往往不是“喜不喜爱”,而是“能不能活”。方知宥对苏怜烟的情愫固然动人、固然伤感,但是这种情愫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实在不是很起眼、很能让人共情的真正悲剧。

女主角丧父丧母,被拐卖,被当成大伯的生育工具(虽然没成),被卖到青楼,这也是底层人可能经历的故事。但是在这之后,她在青楼失去自由——作者仿佛假定了青楼之外的平民百姓们就拥有自由,这仍然是上文提过的叙事视角的问题。平民百姓拥有“食不果腹”的自由,而女主角却拥有“衣食不愁”的不自由——作者压根就没有考虑过,女主角所谓的悲惨,已经是比当时世上绝大多数人过的好的日子了。至于渐冻症,更是莫名其妙、为写悲剧和转折而硬写的莫名其妙的设定。

作品打着“聚焦底层”的旗号,但男女主本质是中产文青式的苦难叙事,唯一真正的底层角色林翩翩却被作者写成了工具人与恶趣味的载体。

扬州十日:一块有声惨剧幕布

扬州十日,这是怎样一个叙事命题?1645年,清军攻破扬州,持续十日的大屠杀,八十万(不准确数字)生灵涂炭。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惨烈的人道灾难之一,是秩序崩溃、人性异化的极端样本。我不会给作者扣“历史虚无主义”的帽子,但是即使从纯粹的创作角度出发,作者仍然没有用好这样一个背景。

因为你通读整个故事,会发现,整个“扬州十日”只是唤起男主角方知宥与名妓苏怜烟的爱情故事的“惊吓屋”。这个背景的主要作用就是让男主角的精神受到刺激,让他找回失去的记忆。甚至,男主角的主要角色成长压根就不体现在扬州十日的过程中,而是在找回记忆的过程中。换句话说,这压根就是一块有声惨剧幕布,男主角在这个舞台上并没有成长,而是“终于找回了丢失的自我”。

1.解释型叙事:角色成为作者的设定说明书

在游戏开篇不久,男主和自己幻想出来的女主角苏怜烟的幼时形态小雁儿产生过这样一段对话:

小雁儿:银子?银子是做什么用的?
方知宥:银子本身不能吃喝,但它能换来你想要的东西……特别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有银子傍身,活下去的机会才大些。

小雁儿问的是“银子是做什么用的”,而不是“银子能不能吃”。男主角台词一开头便是“银子本身不能吃”,我的第一观感是,男主角是大模型?他深度思考过了?就像这样:

用户正在问我银子是什么,考虑到用户是9-10岁的小孩,她可能不仅想知道银子是什么,还想知道银子能不能吃。我应当明确告知用户银子不是食物,我准备好了,现在开始回答。

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作者带着自己的预设思维和观点去反推人物的对话,完全违背了叙事逻辑和叙事惯性,在整部作品中多次出现类似问题,大大的降低了这部作品的可读性。

2.十全十丑:你到底要讲什么?

回顾整个故事,我很难用一句话概括它到底想表达什么。这是作者在前作《饿殍》甚至更前作《葬花》中存在的问题,在长达数年的创作生涯中,作者的中心主线能力始终未有任何提升,让人实在难评。

从我的角度看,作品的大部分篇幅讲述了一个在扬州屠城中,一边逃命,一边触景生情找回自己和女主之间爱情故事的故事。而那个爱情故事,在我眼里实在不可悲、不可叹——男主对女主之外的任何角色麻木不仁、女主谜语人且有强烈的自毁倾向,这是一套标准的所谓“才子佳人”故事的“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情节设计。

我不想以恶意揣测作者的创作动机,但我必须诚实地记录我的感受:这部作品好像压根就没有主题。或者说,它的主题在创作过程中被各种互相矛盾的需求撕扯得支离破碎:要满足历史题材的严肃性、要迎合玩家对“才子佳人”叙事的期待、要保留主创自身的审美偏好和创作习惯、甚至要成为作者展现自己性癖的实验田。

3.林翩翩与爱新觉罗·多铎:失败的历史现实投射

这是另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问题。在游戏“红楼”结局的线路中,屠城结束后多年,林翩翩凭借自身的努力成为爱新觉罗·多铎的后宫之一。她染上了疾病,并通过“卖身”的方式让多铎也染病,最终同归于尽——作为对多铎杀死男主父母的复仇。

这个设定存在多重矛盾点,且整个故事完全站不住脚:

1.林翩翩刺杀多铎的动机,按照作者的暗杀,应该来自下面这段女主角自尽后,男主角自毁、酗酒、闭门不出时期林翩翩照顾他的对话:

林翩翩的父亲:如果他忘了你对她的好怎么办?
林翩翩:我要罚他。
林翩翩:大概是想瞒着他、偷偷做一件事.....这件事是苏怜烟也做不到的、惊天动地的大事。
林翩翩:有一日,我一定要让他后悔....让他后悔没好好重视过我....让他憋着许多的话,想说却再也不能对我说...…
林翩翩:一一我要罚他,永远也忘不了我。

这里面存在两个逻辑硬伤:第一,男主角确实告诉过林翩翩自己的父母死于清军,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是多铎率领的清军;第二,林翩翩不可能在还是少女时期就知道自己未来会刺杀多铎。男主角在回忆中将林翩翩少女时说的“大事”强行与刺杀多铎关联,这不是男主角的思维逻辑,是作者的。是作者因为最终有刺杀多铎同归于尽的结局,反推出了这段和林翩翩人物弧光完全不契合的、莫名其妙的“大女主”发言。

2.爱新觉罗·多铎在历史上死于天花。也就是说,如果按照作者所说的尊重历史,那林翩翩是先让自己感染了天花,然后传染给了多铎。天花并不是一种可以精确选择性传播的性病,这是一种大面积传播的恐怖传染病。如果林翩翩先自己感染天花,那别说多铎,扬州连带着所有多铎部队估计全得活光光。

我不想苛责创作团队在医学历史上的考据不精——毕竟这是一部虚构作品,不是历史研究论文。但这个小问题恰恰折射出一个更大的问题:当一个剧本连基本的叙事逻辑都站不住脚的时候,这些细节上的疏漏就会成为压垮骆驼的又一根稻草。

现实主义:缺乏讲好故事的能力

由于这部作品既拥有大量的底层叙事与娼妓设定,又是讲述普通人在宏大悲惨背景下的个人命运的故事,我不可避免的联想到两部我非常熟悉的视觉小说作品。

1.娼妓、底层人民:不是叙述的标签,是故事本身

提到娼妓、底层人民、现实主义叙事这几个标签,我恰好能找出一部我非常喜欢的作品作为对照——出自知名废萌厂商AUGUST的《秽翼的尤斯蒂娅》。

同样有对娼妓群体的描写,同样带着对阶级压迫、底层人民思考的现实主义底色,《秽翼的尤斯蒂娅》展现出了惊人的叙事诚意。它没有回避娼妓这一身份带来的社会歧视和生存困境,也没有一再强调娼妓作为供男性玩家消费的“悲情符号”。它深入骨髓的去描写那种困境——不是无病呻吟式的爱情困境,是那些食不果腹、可能活不过明天的真实困境。

对比之下,《哀鸿》中编剧声称“不要歧视当时的妓女”,却反复用“干净”与“脏”的二元对立来区分苏怜烟与林翩翩——这种自我矛盾的叙事姿态,恰恰暴露了创作者自身在题材理解上的浅薄。

2.宏大背景下的“小”叙事:讲好个人故事,不等于不讲背景故事

对于“复杂宏大背景但讲述个人爱情故事”的作品,我同样能找出一部标杆——《Muv-Luv Alternative》。

这部被誉为“屹立于人类历史两万余部视觉小说顶峰的至高杰作”的作品,以人类与外星物种BETA之间的末世战争为背景。但它的故事核心,始终是男主角白银武对少女鉴纯夏的爱情与守护。

为什么同样是“宏大背景讲个人故事”,《Muv-Luv Alternative》能让无数玩家泪流满面,而《哀鸿》只能让人感到空洞?

答案在于:前者的宏大背景与个人命运之间存在着有机的、内在的联系。战争改变了男主,也改变了他所爱之人。男主角在一次次的轮回中,一步步成长,成为那个可以最终改变一切的人。宏大叙事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而是角色命运的构成要素。

而在《哀鸿》中,扬州十日与男主寻回记忆之间没有任何内在逻辑关系。你可以把扬州十日换成任何其他灾难——兽人屠城、丧尸围城、外星入侵——故事的本质都不会有变化。这就是“有机联系”与“背景板”的本质区别。

狗尾续貂:糟糕透顶的“扬州”十日

从我的角度出发,我甚至不愿意承认这个故事讲了“扬州十日”,它的主线内容和这个悲惨、宏大的背景几乎毫无关联。这部作品除了为《饿殍》的满穗和良做了HE的收尾之外,几乎是糟糕透顶的一部续作。

嵇零曾在社交媒体上暗示和讥讽玩家对林翩翩的攻击性言论,说“如果你用下体看这部作品,你就只能看到下体”。这本质上是对于自己糟糕至极的角色塑造的无能狂怒——当你把林翩翩写得如此复杂、如此鲜活、又为了满足自己的扭曲癖好、为了填补自己叙事无能的漏洞后,玩家对她的愤怒,不是因为“用下体看作品”,而恰恰是因为“用了心”。

我可以很明确的说,我喜欢林翩翩这个角色,甚至从我的角度出发,这个角色的人物弧光如果交给任何一个有名有姓的日厂脚本家来创作,都能写出一篇出色的中短篇故事。

我还要指出的是,零创游戏目前全部的三部作品都是主打剧情的中短篇视觉小说。这也意味着我花费正价42元得到的是一部剧本糟糕、CG、影片、音乐质量都一般,工业制作水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8-10小时的非全价作。相比之下,成熟日厂能够提供的steam版官中作品往往能以100元左右的价格体验到30-50小时的全价作,而且大多工业制作水平在线。

把玩家对国产游戏的支持当成圈钱和消费情怀的工具,国产视觉小说只有死路一条。